2007-02-07

他(她)的故事-酒國妖精(1)

台灣最有名的山,每年吸引了相當多人次去看那第一道曙光灑落大地。在這座山中有著一支族群在這繁延著,他們的文化、飲食、生活方式,以至於外觀長相都與平地族群不同;男男女女有著黝黑的皮膚,深邃的眼睛,健壯的體態……

國中時,爸爸堅持我必須要到市區去念書,他覺得鄉下學校無法教出成績好的學生。那一年我十幾歲,青澀少年,沒有自己的主見,也不敢有所抵抗,這是一個父權社會,爸爸說的都是唯一真理。

開學第一天,我搭著沙丁魚般擁擠的公車;這公車從離我家那站相當遙遠的地方開下來,每每到此人已經很難再擠上去。國中時期相當胖,最顛峰之期將近120公斤,人人口中的大胖子,我不以為意,不懂何謂美的年代只要自己高興便也不去在意他人的想法。但唯一的缺點就是擠公車相當辛苦,臃腫的身軀也要擠上車,在別人眼裡是多麼不悅的一件事,胖子上車空間就減少,更會讓空氣充滿混濁的體臭味。汗水加上空間,就是一種嫌惡。

這學校是在市區排行第一的中學,大家擠破頭都想進這學校就讀,高命中國立高中率成了它最佳的廣告招牌,使得像我這種所謂的鄉下人百般的用心將自己的戶籍遷至學區內,去搶這小小的一杯羹湯。每間學校都是殘酷的,沒有一家有良心,進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能力分班,將人的智力依照所謂的比率下去編排,頭腦裡的國小學習知識僅是一種輔佐,加上智力測驗的平均才是最後的依據。我被編排到所謂的B段班,人家口中的放牛班,放牛班的好處就是不用很認真的念書,每天就是看著不想上課聽著股票的眾多奇怪老師過日子,加上學校嚴格男女分班,也不會有心思想去搞男女關係。

這班級很奇怪,在我印象中,同學就是白白地長得跟我一樣的人,但在我的周遭卻有著眼睛大大、皮膚黑黑的所謂原住民;我很害怕他們,甚至於不敢跟他們四眼相望,感覺隨時都會引來殺身之禍。小時候就常聽人家說「番仔!」番仔就是殺了吳鳳的人,平常生活就是打獵、喝酒;現在這些「番仔」竟然活生生的坐在我的眼前,讓我覺得相當不安。

國中開學第一天也是跟國小是相同的模式。

「大家選股長吧!」那位所謂的班導師在講台上說了這樣的話,他要大家提名。第一天誰知道誰適合?誰不適合?每個人都巴著眼,一眨一眨的盯著這空間無神的呆望,沒有一人出聲,似乎只要一提名誰,便會成為日後眼紅的仇人。無奈的老師只好自己指定,他望了望,指著坐在最後一排那位黑黑瘦瘦的原住民說:「你就當學藝吧!」那位同學站了起來相當有自信的說:「好!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有自信的回答,不像一般跟我同年齡的人會做的舉動,那自信透過眼神告訴大家他可以勝任這工作。我有點吃驚,自己心中對他們這種民族的異態想法與親身看到的情景,使我更加想要認識這種「特殊人種」。

開學第一天,課只上半天;從早到中午下課時,大家就是在那進進出出;一下量製制服、一下整隊集合、一下照身高分座位、一下到教務處領書。似乎這時間一點都不讓人自己利用,所有的事情就將它無情的分割掉。匆匆忙忙慌慌亂亂的一個上午就這樣結束,下課。第一天,沒有認識任何人,唯一一位就是跟我住同村莊的男孩,他媽媽跟我媽是好朋友,一聽說我也要去念那間中學,兩人早就介紹給我們認識,我在大門口等他,張眼不認識的環境心裡相當慌,一直巴望著熟悉的人影快出現,緊張的盯著走出校園的每一個人。新生最好認,沒有制服,國小的白上衣、深藍短褲就是今天的開學行頭,只要有一個白衣身影晃動就會觸動眼睛中的神經。在這時我看到我們班上新任學藝走出來,中分的頭髮柔和的垂在黝黑的前額,一雙炯炯有神似乎透著光亮的眼睛與長而濃密的睫毛搭配的完美,修長的身材穿著合身的國小制服,肩上揹著一個後背雙肩包包,顯得他的與眾不同。他從我面前走過,當然,誰也不會注意到我,更別說他會跟我說一聲「同學,再見!」我是那麼的不起眼,引人注意的就只有龐大的身軀,其餘一概沒有。在這望著離校學生的時間裡朋友好不容易出來了。「你被分到哪一班呀?」我問他。「11班,你呢?」語氣顯得有點失望。「4班,不是好班!」也無奈的回答著。我們就一邊走去等公車,一邊說著今天教室的事情。

公車站牌在這站只有兩根,一支是黃色的,代表市立公車;另一支是綠色的,代表著客運。市立公車路線很遠,從市區可以一直到阿里山上或是台南,而客運就只是一般的短程公車,通勤生的好朋友;市政府根本也不會體諒通車族的辛苦將車子改善。在這90年代初期,什麼都在改變;什麼都是城市的新穎先進,鄉村的窮破將就,撿大城裡淘汰的東西湊合著繼續使用。這公車就是台北市不要的公車,從新上了新油漆,但隱約還是有著台北的片段存在這狹窄空間裡。學校通勤的學生很多,大家站在這兩支站牌附近,隔著一大條馬路就是通往市區的車道,一大堆騎腳踏車的學生努力的踩著踏板頂著炙熱太陽往前進,這群人就像從學校溢出來的洪流湧進街道的車陣裡,制服的顏色增添了它的色彩。公車是不會這麼快來的,這個站,它是由市區連結郊外的大轉點,主要的公車必經之地,所以學校裡只要是通勤的都是在這裡等候。

我跟朋友依舊繼續閒聊,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,這時遠遠看到由轉角超市閃出的人影「是我們班的學藝股長!」我指著那方向跟朋友說,「原住民耶!」朋友相當感興趣的回答著。「是呀!我們班有六個原住民,老師今天指定他當學藝股長。你們班上也有嗎?」「沒有!這學校好像有很多原住民!」當我們在聊著時,班上學藝股長從我們面前走了過去,但他並沒有走到站牌下,而是站的遠遠地跟另一個原住民說著話,我們離的相當遠,不知他們在聊些什麼,只看見他左手腕上一包塑膠袋,右手裡拿著一顆醃製芭樂正在啃食,應該是在轉角那間超市買的。

公車終於來了,擠了上去,那位原住民學藝股長看來並不是跟我搭同一路的,他依舊繼續在那等候著另一個路線的班次到來。

隔一天,我很早就到了教室,這教室陰陰暗暗,窗外一排鳳凰樹擋去了所有的光,使得夏季的教室仍無法感受到陽光的奔灑。昨天的分座位,我被排到了後面去,最後的位子讓人背後不會感到有任何的壓力,又可以一覽整間教室的空間,感覺相當舒服。這間教室已經歷史悠久了,算一算如果我畢業就是這學校第40屆畢業生,到目前已經有37年的歷史,光看那被磨光、磨平的水洗大理石講台,便可知它已歷經多少寒暑,木質的窗戶更顯得滄桑。但這教室散發一種令人不悅的氣息,一種霉氣加上垃圾筒的酸腐味,這或許就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唯一缺點,其餘大致良好。

離上課時間愈來愈近,同學也開始三三兩兩進到教室,開學第二天,大家都不認識,所以氣氛是安靜的,沒過多久,那位原住民學藝股長就到了教室,他手中拿著一本藍色書皮的東西,一看就知道是老師的,應該是昨天選完股長後老師有交代每天該做的事情,所以一早他可能就到教務處去拿了本子。學藝股長座位離我有點遠,我坐在後門進去第四排,而他坐在最靠裡面牆壁的地方,壓竿子也不會有任何交集,我只可以這樣偷偷觀察這個跟我長得不一樣的人。我發現他很有魅力,沒有幾天週遭的同學都已經跟他熟了起來,下課會開始有說有笑的。這天下課我在走廊上透透氣,剛剛的國文課讓我很想睡覺,國文老師是一個滿頭灰髮的中年男人,不高的身材穿著褲管只到腳踝的西裝褲更顯出他的矮,每次千篇一律的白襯衫或是條紋襯衫。上課就是叫同學念課文、念注釋,然後就開始聽他隨身帶著的小隨身聽,之後終於知道他在聽什麼,隨身聽裡總是會傳來「中鋼,漲停板,2435。台泥…….」一直在聽著收音機裡的播放股票廣播,根本就不太講解課本,我很懷疑以後我怎麼去考高中。這樣的課讓我相當無力,下課後不立即出去透氣可能會悶死在教室裡。學校的欄杆是一根一根漆上紅色的鐵管,學校有公告,不要太靠近欄杆,以免掉到樓下去,這樣的紅色應該也就是為了跟公告一樣,在那提醒學生要注意安全。我靠在欄杆上,望著天空迅速飄過的白雲,這時突然有人跟我說:「同學,你要小心點,不要靠在欄杆上,一不小心會掉下去樓下呀!」我轉過身看著跟我說話的人,竟然是那位原住民學藝,他又繼續說:「不要太近,真的很危險!」我緊張的回答:「喔喔,不會啦!這裡是二樓,應該不會怎樣。」他笑笑的說:「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啦!」兩個人微笑著,都不知該繼續說什麼。呆了一會,「學藝,你每天也都搭公車上學嗎?」為了不想冷掉氣氛我問了他這句。
「對呀,我每天搭公車上下課。」
「你每天從山上到學校這樣要多早就起床了呀?」
他傻了一下,大笑說:「我沒有住山上啦!我跟我爸爸住一起,其實離學校也不遠,搭公車只要10分鐘;我如果住山上不就不用上課了,每天可能半夜就需要去搭公車,下課回家也已經要半夜了吧!」
聽他這麼說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,竟然誤解了別人,我真的一直以為學校的原住民同學每天從山上通勤到學校來上課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也搭公車上課?」
「因為我每天也要搭公車上下課,所以都會在站牌那裡看到你。」
「那我們下課就可以一起去等公車啦,我那一線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搭,每次等車都很無聊,其它我們村莊的人都住學生中心,只有假日他們要回山上才會搭公車。」
「好呀!好呀!我還有一位同學到時再介紹給你認識,他跟我住同村,但在別的班級。」
「那下課等我一下,我們一起走,我要先將教室日誌寫好送到教務處,所以會耽誤一點時間。」
「嗯嗯!沒關係,車也沒那麼早來,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教務處再去等公車。」

上課鐘響了。心裡很高興,我終於認識了這個人,那是一種發現新大陸的樂事,就像之後我們成為什麼都可以說的好朋友一樣,總是在不經意之時發現彼此共同的興趣一樣,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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